番坊志异
发布日期:2015-08-27      浏览次数:473


    宋孝宗乾道年间(公元1165-1173年),有个福建人乘船渡海到吉阳军(崖城)宋,船却被风刮到了占城(今越南中南部)。那时这个国家正在与邻国真腊交战。两国军队都骑大象作战,势均力敌,不分胜负。福建人就教占城国王,应当学习骑马射箭来战胜对方。占城国王非常高兴,备船送福建人回到吉阳军。占城人也由此购得战马数十匹,终于克敌制胜。《崖州志》“遗事”篇所记的这则故事,转载自阮《通志》。

    之所以讲述这么个故事,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得这样的信息:占城曾经一时兵焚四起,战乱频仍;占城和崖城之间确实时有往来,交通便利(横渡北部湾,最近距离不过一百多海里)。而这就从背景条件方面印证了《崖州志》关于“番民本占城回教人,来元间因乱掣家泛舟而来”的记载。

    番人在吾乡崖城聚居地谓之番坊,位于宁远河口港湾西侧,与大疍村隔河相望。明正德年间崖州舆图所标示,与《正德琼台志》《崖州志》的记载完全一致。

    其实,“番坊”乃一通名,唐宋时指称外国商人居留中国时按官府所划定区域而聚居之地。宋朱彧《萍洲可谈》载:“广州番坊,海外诸国人聚居,置番长一人管勾番坊公事。专切招邀番商人贡,用番官为之,中袍履笛如华人。”彼时几乎所有商埠口岸皆有番坊。吾乡蕞尔小城也有番坊,盖是得益于地处海上丝绸之路要津之利。“通海夷道”上.,市舶往来,时或寄碇避风,时或补给休整,人流物流,自然不乏商机。所以说吾乡番坊大有番商,应该不用置疑。

    有论者推断,崖城番坊的番民,不只是泛舟而来的占城籍土着穆斯林,或许还有来自世界各地各民族的穆斯林。虽然载籍无考,但窃以为不无可能。据说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于公元七世纪在麦加向广大穆斯林发出号召:“去寻求知识吧,哪怕远到中国!”许多信奉伊斯兰教的中亚细亚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等,便陆续来到了中国,与蒙、汉、维等族群人民生活在一起,以至后来形成了回族。伊斯兰教是伴随着强势的商业贸易活动在全世界广泛传播的。美国着名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曾形象地描述说,公元7,8世纪,“伊斯兰教已将地中海变成了穆斯林湖”;到13至15世纪,“它又使印度洋成为穆斯林湖”。吾乡番坊的故事,也应该放到这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中去解读。

    《崖州志》载,番民“惟建清真寺,白衣白帽,念经礼拜,信守其教,至死不移”。于此可知,吾乡番民是虔诚的穆斯林—伊斯兰教信徒,他们只信奉唯一的神真主“安拉”,故自称其寺为诸真寺。

州志称,番民“捕鱼办课,广植生产。婚不忌同姓,惟忌同族。不与汉人为婚,人亦无与婚者”。附注日:“参《旧志》”。这表明以上所述已多是乾隆年间旧志所载的习俗。而在光绪末年重修州志之前,崖城番民已“聚居所三亚里番村”。世易时移,其婚俗或已有所变异。

    1987年,崖县文物普查队黄怀兴等人在大疍村一民宅后面发现两块伊斯兰古墓碑。据说碑石是从附近海滩上一个叫番人坟的地方搬来。前往考察,其地已耕种成园,早就荡然无坟。

    据民俗学者介绍,回族穆斯林实行土葬,葬制各地略有不同。大致有善面、坐夜、净身、穿克凡、人经匣、钉海克、入葬、顶架子等习俗。善面即向死者遗体告别。坐夜即守灵。坐夜时请教长讲经,给亡人七窍中捻入大米粒,以示不空见主。回族最讲究洁净。在给亡人穿上用四块白布做成的葬服“克凡”之前,先要净身。洗身者为教长和二位近亲。所谓经匣,是清真寺装亡人用的活底棺材。亡人入棺时要用东西遮住太阳。海克是教长亲写经文以求吉祥的白布,分四块钉于墓穴四周。在墓内撒防腐物和防虫剂,再取土坯或木块作为死者枕头放入墓中,然后将经匣底部一抽,人即落到墓中。顶架子即在坟上用土坯草块堆成下大上小的坟堆。这是葬仪的最后一道程序。日这时教长念回头经,众人跪哭。葬礼毕。不知当年吾乡番坊葬俗是否同此?

    从黄怀兴先生提供的调查报告和文物照片得知,发掘于崖城番坊遗址的伊斯兰古墓碑,高58厘米,碑额呈圭形,两边斜面为三锯齿形。可惜的是,碑面已风化,图纹难辨。而在同期文物考查中,相邻不远的藤桥、陵水也发现有伊斯兰教古墓碑,与崖城番坊所发掘的墓碑,年代大致相同,高度形制基本一祥。碑额刻有卷云拱月图案,月中嵌刻阿拉伯文字,其中有真主“安拉”字样。月亮左右还刻有用阿拉伯文字拼成的一对神鸟展翅相向的图案。据专家翻译文字之意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这无疑是古代穆斯林在该地区生活的历史遗存。对于崖城番坊的古碑,也应该作如是观,完全可以借此比照,以弥补认知上的缺失。

    至于墓碑上的阿拉伯文字,是否能说明墓主就是阿拉伯人,我看未必。正如斯塔夫里阿诺斯所言,公元11世纪后,阿拉伯语已成为伊斯兰世界的通用语,“它已代替希腊语、拉丁语、科普特语和阿拉米语,在摩洛哥到波斯的广大地区盛行”。“阿拉伯语汇在这些语言中,如希腊和拉丁语汇在英语里一样被普遍使用,其中有些语言如乌尔都语、马来语等,都是用阿拉伯文字母拼写的。”阿拉伯语作为古代伊斯兰教的“法定”语言,在有关宗教仪式中,已为各个族群的穆斯林广泛使用。所以说,墓碑上的阿拉伯文,只能说明墓主可能是某一族群的穆斯林,而未必就是阿拉伯人。

作为异族异教的番人,在崖城生活至少五六百年,没有受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斥,而是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包容,以至最终融入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吾乡崖城,能容之量大矣!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崖城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