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德堂二客
发布日期:2015-08-17      浏览次数:429


公元1138<南宋绍兴八年)是个多事之秋。

    是年二月,宋高宗赵构定都临安(今杭州)。康王赵构是在靖康之难中侥幸逃脱的,而后在南京(应天府) 即位成为南宋高宗。赵构甫行登极礼,金人便追逐而至。十年辗转亡命,历尽危艰,赵皇帝如今得以立足喘息。虽说“定都”,但赵宋王室祖宗陵寝所在的沛京,岂能轻言就此放弃?所以临安之都只称“行在”,含不忘光复故国之意。似乎从此以后,南宋君臣就要同心戮力救亡纤难了。然而,接下宋发生的事却并非如此。

    三月,宋高宗定都后首先就起用秦桧,官复原职为宰相(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专主与金和议。而就在五年前(公元1132),秦桧正是因为“专主和议、阻止国家恢复远图、极党专权”遭弹勃而被高宗罢相的。真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十月,秦桧秉承高宗旨意,力主屈己议和。同为宰相(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的赵鼎坚持不可,以致被罢相,贬为两浙东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绍兴府。一年后再滴至潮州“安置”。三年后(公元1142,年),又“徙”吉阳军(吾乡崖城)

    十一月,高宗下诏称:“大金遣使至境。联以梓宫未还,母后远在,陵寝宫网,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会聚,南北军民,十余年不得休息,欲屈己求和。在庭侍从台谏之臣,其详思所宜,条奏来上。”为了被俘虏而死在敌国的父皇(徽宗赵估)得以归葬,为了被囚在敌营的母后(生母韦皇后)和皇兄(钦宗赵桓)归来团聚,为了早日重返沦陷的故国宗庙,赵构说,他不得已而屈尊和戎,以大事小。其情诚可悯,其理够堂皇。他让朝臣来议此举是否可行,以为其“忠孝之人伦大义”,势必无人敢许逆。枢密院编修官胡锉却“不识时务”,竟上封事(密封的奏章)直言:“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乃辱国之举。委曲求全终不能全。“敌人变诈百出”,而王伦“又以奸邪济之,则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最后胡公申明“义不与桧等共戴天日。”请斩通敌卖国的秦桧、王伦、孙近三人头示众,扣押敌方使者,出师讨伐罪恶之敌,以振奋三军士气。“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宁能处刁、朝廷而求活耶!”看到此书,高宗震怒,桧等大惊。胡铨当即被滴福州,再而除名安置新州,继而称徙吉阳军编管。

    考宋朝惩办罪臣律例,轻者为“送某州居住”,重者为“安置”,更重者为“编管”,即罪臣在指定之地,受地方官管束,不得自由行动。“除名”则是除去名职,取消其原有身份,同现代之开除公职。“徙”即“徙边”,就是把罪犯流放到边远的蛮荒之地。而当年吾乡吉阳军,乃是一个令众朝臣闻之胆寒的“远恶军州”。赵、胡二公之滴徙吉阳军,显然是属于从严从重打击之列。这与俄国十二月党人流放西伯利亚,庶几近之。

    胡公奏疏,抗争辞意之激切,直击人家要害,其爆炸性杀伤力,甚至波及远敌:“金虏闻之,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不过千字的文章,人出千金高价求购,看后竟就灰心丧气。这岂不是存心坏人家的好事吗?宜兴进士吴师古将胡锉奏疏刻版印刷传布,便遭流放至死。所以,胡公之“咎由自取”,当在意料之中。

    然而,赵公与胡公毕竟有所不同。赵公实际只是个体制内温和的持不同政见看,政见分歧并非不可调和,何以也被置于死地呢?赵鼎当初任传御使时,“所言四十事,施行者三十有六”。高宗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连连提拔,不出三年便升任宰相。赵公蒙此知遇隆恩,想必也思图报,一片忠心为赵宋江山社傻计。可他似乎并不理解高宗图谋议和的苦衷。而对于最高指示,则是理解也要执行,暂时不理解也要执行。赵公在敏感问题上犯了路线错误,辜负了领导的信任,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当初,赵鼎和张浚在一起议论朝中人才,张浚称赞秦桧能干,赵鼎说,“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手足矣!”这句话有可能传到了秦桧耳里。后来赵鼎出任宰相,秦桧在枢密院为赵下属。秦桧“一惟赵鼎所言是从,乃深得信任”。其诈伪的伎俩竟迷惑了赵鼎,以至向高宗推荐说,“秦桧可大任”。秦桧东山再起,原来还有赵公这一臂之力。赵鼎罢官,秦桧装模作样为赵鼎饯行,“鼎不为礼,一揖而去”。这时赵公已悔之莫及矣。宋朝官制,枢密院与中书省分掌军政,号为“二府”,乃权力中枢。秦桧复相后,与赵鼎均为“尚书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且不说先前的积怨,一山安能容二虎!可知秦之陷赵并非只是政敌之争。秦桧当然清楚,从内存能量来说,对他威胁最大的不是胡锉而是赵鼎,赵公一旦咸鱼翻身,他就后患无穷。就这样,凡此种种“因缘”,皆注定了赵公在劫难逃。

    赵鼎于公元1142(绍兴十二年)徙吉阳军(吾乡崖城),客居水南村裴闻义家宅。裴闻义乃唐朝晋国公裴度十五世孙,其父裴缘曾知吉阳军,于是安家水南村。其时裴闻义以父荫补而知昌化军(儋州),是以有空宅以寓迁客。

    赵鼎到崖城后给高宗上谢表,直抒胸臆:“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赵公义无返顾威武不屈的大丈夫血性,使秦桧气急败坏,无奈感叹:“此老倔强如昔”。他把赵鼎、胡锉、李光三人姓名写在其衙署一德格天阁壁上,时时欲以加害,并着令吉阳军每月须向尚书省详细报告赵鼎生死情况。

    秦桧凶焰正炽,赵鼎的门人故吏多畏惧祸及而远避,难得裴闻义使肝义胆,接纳赵公栖居于其宅。还有时任广西帅的张渊道,每与赵公书信以慰藉,并馈送面、酒和药物以济之。

秦桧迫害步步紧逼,赵公处境日益危艰,病中自知徐年无多,便托人捎信给儿子赵汾,说:秦桧一定要杀我,我死了你们就没事,不然,祸害将殃及全家。然后,赵公便动手书写自己的墓石,记上籍贯乡里和所任官职日期,并且还预先写下了将要悬挂在自己灵框前的铭旌。赵公不按咸规范式写上自己的官衔、姓名等,而别具一格只写了一联语: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相传傅说辅佐商王武丁励精图治,为中兴名相。傅说死后,他的精神骑跨在箕宿和尾宿二星宿之间。后人便以骑箕尾指代国家重臣之死。在此赵鼎以殷商贤相傅说自比。可惜壮志未酬,抱恨终天。

    公元1147(绍兴十七年)8月,赵鼎绝食而亡。

    赵鼎弃世次年(公元1148),胡锉相继“徙”到崖城,也是住在水南村赵鼎曾住的裴家。

    当时吉阳军的知军是个姓张的,他受秦桧奸党指使,对胡铨横加迫害。他强制胡铨每旬必须披头散发跌足如囚犯装束,走到军署去呈送思想汇报,还无礼要挟胡铨为他生日作一首五十韵长诗祝寿。胡公“身陷九渊,日与死迫”,然而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含英咀华,终日潜心研读阐释《周易》、《春秋》、《周礼》诸经。城外三十里黎峒有个黎族头人,听说胡公博学多才,便送儿子来从师求学。

    一天胡公应邀到那位黎族弟子家里去做客,看见姓张的知军披枷戴锁,被囚禁在头人家西厢房廊下。头人指着姓张的对胡公说:这个人太食婪太暴虐了,我要杀了他。先生你看怎么样?胡公说: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真的杀了他,是可以解一方民愤。但是承蒙你的垂问,我有个想法请你考虑。令郎之所以去跟从我读书,是为了什么?首先是要知道君臣有上下之名分这一纲纪伦理。这个人虽然天理难容,但他毕竟是主管木军的朝廷命官。要控告他的罪恶,应该先上告到海南安抚司,再到广西经略司,若不能解决,然后再上诉到枢密院。头人听了胡公一番话,当下便释放姓张的,要他自己写一份引咎悔过书。第二天胡铨回到水南村,姓张的马上登门忏悔谢罪,深深感激再生之恩,从此待胡公为上宾。

    人说,此乃以德报怨而仁者无敌。

    此后监管的宽松,让胡公得以与士人优游而寄情山水。城西南二里有池塘数亩,碧波荡漾,绿树环合,白鹭翔集。胡公和友人喜之清澄,就在池塘中建起个亭子。胡公题匾日“洗兵”,采杜甫诗句“净洗甲兵长不用”之义,祈怀柔以安民之愿。洗兵亭东去不远,又有一小阜,茂林修竹荫翳成峒,十分幽雅。胡公游宽而心悦神怡,于是引来六七好友同游,并用“溪边六逸”“竹林七贤”之意,名之为“逸贤峒”。胡公的仁义豁达,使他在凄风苦雨的岁月里,有了后来这些阳光明媚的日子。

    公元1155(绍兴二十五年),秦桧病死,胡铨终于得以量移(遇赦酌情移近安置)衡州。至此,胡公在吾乡崖城已度过了八个春秋。

    离别之前,胡公为所客居八载的裴氏大宅题匾“盛德堂”,并作铭文,结句云:“三宿衔恩,矧此八年”。胡公以此赞颂晋国公之德泽长存,绵绵其盛;感念裴使君仗义相助的大恩大德;缅怀赵丞相之丹心浩气无量功德。最后,胡公又作七律一首“哭赵鼎”。

以身去国故求死,

抗议犯颜公独难。

阁下大书三姓在,

海南唯见两翁还。

一丘孤家留琼岛,

千古高名屹泰山。

天地只因怪一老,

中原何日复三关?

    公元1162年,宋孝宗赵奋即位,马上召胡铨回朝,次年(

兴元年)即升任秘书少监,重新工作。赵鼎也同时得到平反昭雪,追封丰国公,溢“忠简”。

 

 

又识

有一说胡铨还为盛德堂撰一楹联:

史孚威名震四夷源流有自

堂颜盛德垂千古继述无疆

    “威名震四夷”是称颂赵鼎胡铨二公雄威正气震慑夷敌。岂能

是胡公自诩?此联显然乃后人所撰也。史载,宋使至金,金人必问及赵鼎胡锉如何?可知金人惧之。


【本文选自本学会理事黄家华先生的历史随笔集《崖城从前》。】